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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对于“昆仑石刻”，有不少观点认为，历代文献只记载了始皇派遣方士向东出海寻求仙药，并未提及向西前往昆仑之事，由此判断石刻系后人伪作。然而，史籍的阙载并不能成为判定出土文物真伪的绝对标准。近年来，里耶秦简陆续整理公布，呈现了远比传世文献记载更为细致、生动的秦帝国运作图景，相关内容大都未见于史籍。本文主要结合里耶秦简“求药天下”以及相关记载，分析秦代可能的求药途径，并谈谈我对扎陵湖石刻“采药昆仑”的看法。
在2024年公布的《里耶秦简（叁）》中，有一枚编号为7-105的简牍上赫然书有“〼求药天下其县所有〼”，这句残文抄录的是秦代“求药”诏令，文字可以断读为“〼求药天下，其县所有〼”。尽管只有寥寥数字，却清晰地表明：秦始皇的求药活动，并非仅仅是派遣徐巿等少数方士进行的小范围、探索性事件，而是一场被纳入帝国行政体系、在全国郡县普遍施行的国家工程。
里耶秦简中的“求药天下”及相关医药简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对长生之术渴求甚殷。结合相关史料来看，秦始皇“求药天下”的政令，至少通过以下两种途径施行：
第一种途径，是利用行政命令在全国范围内广泛征求。秦缔造了中国历史上首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大一统帝国，并设置郡县进行管理。通过完善的郡县行政系统，皇帝可以在全国范围内搜罗珍奇宝货，乃至长生不老药。简7-105所载“求药天下”，应是下达至天下郡县的一道“求药”诏令；“其县所有”是要求各地郡县采集并贡纳本地所产的特殊药材。也就是说，秦帝国的每一个“县”，都被纳入了这个庞大的“求药”网络之中，需要按照诏令所求贡献“其县所有”。
里耶秦简9-1305+9-1739“都乡黔首毋良药、芳草及它奇物者”，是天下郡县共同执行“求药”政令的有力实证。这枚简是迁陵县收到“求药”诏令后调查良药情况的记录。据此简可知，皇帝所求的物品包括“良药”“芳草”“奇物”三类，符合其中之一便需进献。从文书行政的角度来看，中央下达的求药诏令经洞庭郡下达至迁陵县后，迁陵县即开展调查，并结合本地的实际情况，据实向上汇报。迁陵县共辖都乡、启陵乡、贰春乡三个乡，都乡无良药和芳草的事实，说明了迁陵所辖三乡可能全都参与了求药任务。进一步讲，秦帝国的药物贡采机制依托于严密的郡县行政网络，其触角已深入到帝国的最末梢，展现了国家力量对地方资源的强力掌控。
关于秦始皇所求“良药”的具体种类，里耶秦简中提供了一些重要线索。在这批秦简中出现了“治令金伤毋痈方（8-1057）”“治暴心痛方（8-876）”“治黄瘅方（9-1954）”等大量实用医方，但简9-1305+9-1739中都乡汇报无良药、芳草，表明诏令所求之物具有特殊性，迁陵县难以获取。再看简12-1324：“琅琊献昆陯（仑）五杏药、秋鰝及它〼。”这条所载“五杏药”，极可能属于始皇所求的“良药”。“秋鰝及它〼”，研究者关注较少，而它们也可能是琅琊所献的“奇物”。“秋鰝”（或释“秋鲵”，依字形当释“鰝”），是海中的大虾。《尔雅·释鱼》：“鰝，大鰕也。”郭璞注：“鰕大者，出海中，长二三丈，须长数尺。今青州呼鰕鱼大者为鰝。”秋鰝作为身长二三丈、须长数尺的罕见巨物，契合“求药”诏书中所要求“奇物”的特征，故被琅琊作为贡品。简8-769所载迁陵须贡“鲛鱼”与“鲈鱼”，而津吏不识，亦可证鲛鱼可能也属于“奇物”。在简12-1324中，“秋鰝”与“五杏药”被并列贡纳，足见它们在求药体系中是被官方认可的“良药”“奇药”资源。末句“及它〼”，据秦代官文书常见辞例，或为“及它奇物”之残，可惜内容已佚。
第二种途径，是派遣方士及官方使者赴神山仙境寻访求药。秦始皇“求药天下”的行动，实为一项多路并进、海陆齐发的系统性国家工程。传世文献所记详于东路，即赴“有仙人居住”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载求药之事多指向东方：二十八年“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三十二年“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三十五年“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三十七年“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上述四年的记载中，徐巿两度受命，规模和影响也最大。但是，对于名目繁多、耗费巨大而最终无果的求药活动，史家所记或仅择其要者。鉴于秦始皇统一后对长生的极度渴求，实际求药活动之频次与规模恐远超史书所记。
西路，则深入内陆的名山大川寻访。《史记·秦始皇本纪》明确记载：“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此次西巡深入秦国故地及毗邻羌戎的西北边郡，足见其对西部疆域及昆仑等中西部神山的关注。在战国秦汉仙话体系内，昆仑乃“不死树”“西王母”“瑶池”所在，是与蓬莱齐名的仙药圣地。渴求长生的秦始皇，既然能倾力遣方士东求蓬莱，又岂会不西访昆仑寻药？
再来看“昆仑石刻”，其文曰：“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支（技）采药昆陯（仑），翳以卅七年三月己卯车到此，翳前〼可二百五十里。”刻文大意是说秦始皇派遣五大夫臣翳率领一支专业的方技队伍攀登昆仑采撷药物，翳率队于三十七年三月己卯日抵此石刻处。据里程推测，与其前方昆仑山约距二百五十里。当前，已有不少学者从语言文字、交通地理等角度论证石刻恐非今人伪造。如果将“采药昆仑”的行为置于秦始皇“求药天下”的历史背景之下，两则记载浑然一体、高度自洽，更是增加了扎陵湖石刻伪作的难度。
总之，里耶秦简“求药天下”的记载，让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秦始皇的问仙求药活动，是一个由皇权主导、基层执行、目标明确的国家工程，并且依托于郡县行政体系形成了组织严密、路径多样的庞大求药网络。在秦始皇“求药天下”的大背景下，扎陵湖石刻“采药昆仑”的记载不再是一例孤证，而是与传世史书以及出土秦简等相关记载形成了强有力的互证关系。
（作者：谢坤，系江南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研究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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